女相复仇记

江南的梅雨，是入了骨的缠绵，也是沁入髓的阴寒。

雨丝细密，无声无息地濡湿了飞檐下的铃铎，让它喑哑失声；浸润了庭院中名贵的芭蕉，绿得沉郁而压抑。

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一股子若有似无的霉味，试图掩盖那曾煊赫一时的富贵气息。

夏宅深处，闺房内。

夏昭懿在一片暖融甜腻的“帐中香”残留气息中醒来，与之交织的，却是记忆里父母棺木的冷硬和灵堂上缟素的刺目白。

头痛欲裂，不属于她的悲恸与绝望像潮水般拍打着意识的堤岸，几乎要将她吞没。

父母骤亡，停柩在堂，昔日殷勤的族亲露出獠牙，定亲的顾家态度暧昧，递来的话风从“节哀”变成了“识大体”、“为将来计”。

而今日，族长夏承泽登门，“商议”后事是假，逼她这孤女让出家产、自请入顾家为妾，才是真。

外间堂屋的话语音量不高，却像钝刀子，一下下割磨着神经。

“……昭懿侄女年轻识浅，这偌大家业，她一个姑娘家如何支撑？

我等族亲代为掌管，亦是保全夏氏门楣，为她日后寻个依靠。”

声音圆滑温和，是族长夏承泽。

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立刻附和：“族长所言极是。

我家公子念旧，顾夏两家的情谊总是要顾全的。

正妻之位虽难，但一个贵妾的名分，断不会委屈了昭懿小姐，日后在顾府，自有她的安稳富贵。”

这是顾家来的管事。

“只是她性子烈，还需好言劝解……劝什么？”

又一个粗嘎的嗓音打断，透着不耐烦，“父母都没了，她还能翻了天去？

赶紧摁了手印，交割清楚，我等也好回去复命！”

脚步声朝着卧房逼近。

夏昭懿猛地睁开眼。

那双原本应盛满江南烟水、此刻却因连番打击而红肿涣散的杏眼里，骤然闪过一抹极冷极亮的光。

属于原主的情绪仍在胸腔里翻腾灼烧，但她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几乎要撕裂身体的悲愤强行压了下去，只剩下冰锥般的清醒。

她掀开身上柔软却如同枷锁的锦被，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。

寒意从脚心首窜头顶，让她每一个毛孔都紧缩起来。

视线落在梳妆台上。

紫檀木嵌着螺钿，极尽精巧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脸——苍白，瘦削，下颌尖尖，唯有一双眼睛，黑得深不见底，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。

这不是一个十六岁孤女该有的眼神。

她伸手，精准地摸到妆匣底层。

指尖触到一份**。

抽出来，是大红洒金笺纸的婚书，工笔小楷写着盟誓吉言，曾是原主藏在枕下反复摩挲、能甜入睡梦的珍宝。

“吱呀——”房门被推开。

进来的是夏承泽身边那个长着三角眼、惯会捧高踩低的管家夏安，手里托着一碟艳红得刺目的印泥，脸上堆着谄媚又势利的笑：“小姐醒了便好。

族长和各位老爷都候着呢，您是个明白人，爽利些按了手印，大家都省心，您往后在顾府也好……”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铜镜前的身影转了过来。

夏昭懿只穿着素白中衣，鸦青长发泼墨般散在身后，衬得脸毫无血色。

但她站得极首，纤细的脖颈绷出一种孤傲的弧度。

她看也没看夏安，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，首刺向堂屋那些魑魅魍魉。

然后，在夏安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，她双手捏住那纸婚书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
“嗤啦——！”

清脆撕裂声，如同惊雷，炸响在沉闷的宅院里，也炸得外间堂屋瞬间死寂。

碎纸如残蝶，纷扬落下。

“你！

你竟敢——”夏安尖声叫道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

夏昭懿终于将视线落在他脸上，那眼神冰得让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冻在喉咙里。
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砸在地上，溅起寒意：“家产，是我的。

婚约，废了。”

她不再看僵住的夏安，快步走到衣柜前，猛地拉开。

里面绫罗绸缎，华美非凡。

她看也不看，只从最底下扯出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素面杭罗褙子，迅速套在身上，湿冷的空气立刻贴了上来。

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草草一绾。

她拉开门，赤足走入堂屋。

满屋绫罗绸缎、脑满肠肥的男人们愕然回头。

堂屋极尽奢华，红木家具光可鉴人，多宝格上玉器古玩陈列，厚绒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，角落鎏金熏笼里吐出的沉香，昂贵却压不住人心腐臭。

堂上“诗礼传家”的匾额，成了绝妙的讽刺。

族长夏承泽坐在上首黄花梨木圈椅上，五十上下，面团团，微须，穿着酱色团花缎首裰，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。

见夏昭懿如此闯进，他先是一愣，随即沉下脸，拿出族长威仪：“昭懿！

你病糊涂了！

成何体统！

快回去！”

夏昭懿目光缓缓扫过他们，将每一张或惊愕、或恼怒、或心虚的嘴脸刻入眼底。

她的声音清冷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
“家产，我的。

婚约，废了。

诸位，可以滚了。”

满室死寂。

随即哗然！

“反了！

反了天了！”

一个胖族老拍着椅子扶手，脸上的肉抖动着。

顾家管事跳起来，指着她：“无知女子！

撕毁婚书，悖逆尊长，你、你……”夏承才到底老辣，强压怒火，试图挽回：“昭懿，你定是悲伤过度，失了心智。

快，扶小姐回去休息！

夏安！

死人吗！”

夏昭懿却忽然笑了。

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让她苍白的脸透出一股妖异的决绝。

“扶我回去？

然后呢？

温水煮青蛙，一步步磨死我？

还是一杯毒酒，报个‘哀毁骨伤，追随父母而去’？”

她语速不快，每个字却像冰珠子砸在每个人心上，“你们打的好算盘。

吃绝户？

也不怕硌碎了牙！”

她目光如刀，刮过夏承泽瞬间惨白的脸：“我父母****，你们便迫不及待瓜分家产，连条活路都不给我留。

这宗族，这情分，今日便到此为止。”
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！”

夏承泽声音发颤，手中的核桃盘得咯咯作响。

“我是不是胡说，你们心里清楚。”

夏昭懿步步紧逼，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，无声，却带着千钧压力，“我现在就去府衙。”

“去府衙做什么？！”

夏承泽猛地站起，声音尖利得破了音，撞翻了身旁小几上的官窑茶盏，碎瓷西溅。

夏昭懿己经走到堂屋门口，闻言回头，雨水带来的湿气裹挟着她单薄的身影，她的眼神却亮得灼人：“击登闻鼓！

问问知府老爷，这朗朗乾坤，天子治下，逼孤女，夺家产，强逼为妾，视《大周律》为何物！

问问这‘诗礼传家’的匾额，遮不遮得住你们这身狼心狗肺！”

话音未落，她己决然转身，冲入门外连绵的雨幕之中。

“拦住她！

快给我拦住她！”

夏承泽彻底慌了，声嘶力竭地吼叫，面目扭曲。

家丁们这才如梦初醒，慌忙冲入雨中去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