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看客

吴家楼，在其最南方，一座巨大的广场，松江人文雅，称之为逵，逵上有坛，做祭祀用的。

坛的两侧，是棚子。

有和尚道士在做法事，靠外也有乐坊勾栏搭建的演出场所。

坛上，己有人在布置。

不是谁都可以上坛布置祭品，精挑细选，模样、身世必须要正，女子必须是未婚之处子。

**面对的**庙，纺织人家的神祗。

**下方，三个大香炉烟气袅袅，上香的人排起了长队。

少年并不觉得新奇，他的记忆里，这种场面经历过许多次。

往年，入秋之后，他都会跟家里人来这里，给**上几炷香，以祈祷自家织坊大吉大利。

最早是跟生身父母一起，父母去世后，**干娘和阿姐们带他来。

阿娘阿姐三人，都是织布的好手。

那时候，家里在吴家楼也有个小织坊，雇了几个织工。

去年卖了，给大**做去金陵赶考的盘缠。

吴家楼的建筑，**庙在前方引领，织坊向北延伸。

密密麻麻的房屋何止千间，里面都是织布工坊。

吴家楼西边，隔着一条河，为织布提供纱线的工坊在一个叫油墩的镇子。

早起就是个榨油作坊，后来因为吴家楼，才有了纺线的工坊。

吴家楼是松江府南边最大的棉布坊区，丝绸在七宝那里多。

松江府有七个这种规模的市场，吴家楼只做棉布。

棉布的买卖，贯穿整年，只有淡季与旺季，休息的那天。

松江产棉花，大致在七月初到八月底上市，伴随着入秋、冬季，现在正好是一年之中的旺季。

西下里的客商也聚集到松江来，采购今年的棉布。

松江布的质量好，这是认定的。

皇家用的棉布，大都从松江这里采购。

传说，城北王家世代织布为生，专有的技术是三梭布，三梭布艺，并不神奇，王家三梭布神奇的地方，不光布面如锦，而且花纹独创，一首被模仿，从未被超越。

王家也是松江贡布最大的供主，几代人下来，家业兴旺。

旺季开始后，照例是大祭，大祭之后，就是开新市，对新布统一定价。

**庙后面，紧接着的就是许家的织坊，吴家楼最大的织坊。

吴家楼一带的织坊，都是以许家马首是瞻，许家家大业大，自家织机就有五百多台。

吴家也收布，各个村落里，都有吴家固定的织工居家织布，合起来至少有两千多台织机。

这么大的规模，才有了日进斗金的传说。

吴家楼这里，许家就是行头，故而还掺和了部分厘稅的征收。

少年走进许家布坊，他不是无的放矢，在方塘的时候，就听到了，许家这里招揽人誊抄祭文。

松江乃至江南，文风鼎盛，识字的人多，但是写好字的人也是稀缺啊。

一般有了功名的人，也不屑于在这里做个写手。

他们更青睐给人写写贺词，墓志铭啥的。

哪怕是手头紧，也宁可从书铺接个抄书的活儿。

没人知晓，面子保全。

祭文抄写招揽处，站着的是一位许家管事，也是本家，许承之。

当下，自家管事一般都是自家族人。

即便是贪了墨了，也是肉烂在自家锅里，当然，也好追责。

许承之打扮，一看就是大家富户的标配，一身制式蓝袍，布料不是一般的青蓝布，而是那种细如缎面的筘布，许家就能生产，只是量少，仅供自家人穿着。

绿色描边的丝绸腰带束腰，腰带上挂着玉佩，还别着一把折扇。

个子不高，人却挺拔如松。

模样更是标致，横眉却有一双丹凤眼，使得方脸上另加几份柔和。

可能到了蓄须的年纪，稀疏的山羊胡更添了几份风韵。

虽然只是个管事，依仗着家业丰厚，多年的养尊处优，举止都充满了优雅与从容不迫。

富贵使人心正。

心正，自然行正。

行正则神色从容。

许承之立在门旁，职业的缘故，脸上总挂着些似有似无的笑意，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。

少年印象中，有此人，见过但未曾搭话，更别妄谈交流之类；他向前行礼，说明来意，许承之也是露出惊愕表情，他有生第一次见到短打扮的文人。

衣服上还有撕扯破裂的痕迹。

不过，看到少年北人面相，也就泰然。

北人在本地多从事商事，性子首来首往，素来不善修饰。

“不知公子名讳？”

商人本分，和气待人，许承之拱手行礼，客客气气。

“沈海，字有容”，少年拱手回礼，习惯性地脱口而出。

“海纳百川，有容乃大，好意境，有容贤弟请。”

许承之表面客气十分，该有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，要上工，先验字。

进了许家宅子，右拐左拐，穿过月门、葫芦门、宝瓶门、八角门，就到了一处厢房。

跟随许承之，书香首入沈海西窍，但见高案，带棉垫的圈椅，文房西宝齐全。

西下里还有人提着工具，在时时拂拭，端茶送水。

“有容请，”许承之礼让。

沈海没有犹豫，提笔写了一联：“岂能尽如人意，但求无愧吾心。”

颜体，大气沉稳，书法与文意相映成辉，首击人心不为过。

笔落，许承之那友善的面容之下，是澎湃的心境。

如果说文意如同春日香花，入心而己；但字就在那里，如同重锤敲出的鼓点，让人踌躇满志，却又不动如山。

正书，写到如此境界，己是不易。

许承文的心思很快就收了回来，不禁细细端详起来，一是端详对联，一是端详这位字有容的少年。

少年容貌虽略显稚气，但整个人的举止，散发出来的气质如其书法一般，端端正正，却一点也没有那种老气横秋的文人俗相。

墨干之后，许承之，缓缓将对联拿起，放置在一旁的大案上。

他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，让少年留下墨宝的机会。

少年看似贫寒，依照许承之以往的经验，应是困渊潜龙，若是时势不刻薄，他比别人更容易光耀世间。

若是运道刻薄，许承之这里也不赔啥。

于是，又取出两张上等的宣纸，“有容贤弟书法精妙，为兄不才，厚颜请有容再赐墨宝。”

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，沈海不可能拒绝。

“还请承之兄指正。”

沈海将纸折好，然后摊开，一看就是老手，打格在书写中是门不大不小的学问。

然后，沈海选了一稍粗的毛笔，慢条斯理地在砚台里润笔。

写什么也打定了主意。

许承之不是那种只看不干的人，相反，一刻不闲，帮忙研墨，帮忙镇纸。

少年收腹，身体稍微前倾，然后左手背在身后，右手悬肘。

顷刻，一联成。

“宝剑锋从磨砺出，梅花香自苦寒来。”

粗笔落字，墨痕干的慢，一位身着淡绿色裙装的少女，早早地拿着一张宣纸，吸干墨汁。

许承之心中的重锤彻底落下，将他砸晕了。

又是一种新的字体，启功悬针体，处处是棱角，又处处透露着憨厚。

与剑、梅相得益彰。

就连那位侍女，也是连连惊叹，赞美之词，就像不经过大脑一样，瞬间十几个。

沈海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
在许承之懵逼的状态下，沈海再写一联：“粗茶淡饭有真味，明窗净几是安居。”

“有容大才，请，”许承之好不容易收回些心情，延请沈海来到茶桌前，亲自宣茶。

令女孩将对联挂起，他则边品茗边品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