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才是归途

。，姜茶茶抱着画板冲出教学楼时，雨帘已经密得像谁在天上撕棉花。她暗骂一声，把画板举过头顶，踩着水洼往最近的音乐楼狂奔。，世界突然安静了。，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松香味道。姜茶茶甩了甩湿透的刘海，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擦擦画板，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钢琴声。《致爱丽丝》。，但那旋律像长了脚，一步一步踩在她心尖上。鬼使神差的，她循着声音走过去。琴房的门虚掩着，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。，看见了此生难忘的画面。，少年背对着她坐在钢琴前，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，脊背挺得笔直。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，在他周身晕出一层朦胧的光边。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，像白鸽在云朵里穿行。
琴键上方，躺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。

叶子随着琴声轻轻颤动，仿佛也在聆听这首曲子。姜茶茶看呆了，连画板从头顶滑落都没察觉。

“砰”的一声，画板砸在地上。

琴声戛然而止。

少年转过头来。

姜茶茶的心脏漏跳了一拍——不对，是整整三拍。

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。眉骨高挺，鼻梁如削，薄唇微微抿着，像在忍耐什么。但他的眼睛……他的眼睛在看清她的那一刻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
那种亮，像冬夜里划燃的第一根火柴。

“我、我……”姜茶茶手忙脚乱地捡画板，脸烫得能煎鸡蛋，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我躲雨路过，听到琴声就没忍住……我马上走！”

她弯腰去捡散落的速写本，一张画纸从本子里滑出来，飘飘悠悠落在少年脚边。

那是一幅银杏素描，她上周在校园里写生时画的。

少年低下头，看着那张画，又抬起眼看她。这一次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，久到姜茶茶以为自已脸上有什么脏东西。

“你画的？”他问。

声音很低，像大提琴的中音区。

“嗯。”姜茶茶点头，伸手想拿回画。

少年却先她一步捡起画纸，递过来时，指尖与她相触。他的手很凉，姜茶茶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，画纸再次飘落。

两人同时弯腰，额头差点撞在一起。

“对、对不起！”姜茶茶快哭了。

她平时不是这样的。她虽然不算什么社交达人，但也不至于笨手笨脚成这样。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，在这个少年面前，她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智商。

少年看着她涨红的脸，嘴角似乎动了动。

他在笑？不对，一定是在嘲笑她。

姜茶茶抱起画板就要跑，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：“等一下。”

她僵在原地。

少年走回钢琴旁，拿起那片银杏叶，转身递给她：“你的画里，缺这个。”

姜茶茶愣住了。

银杏叶躺在他掌心，叶脉清晰，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。她接过叶子时，又碰到了他的指尖。这次她注意到，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，从袖口延伸出来，像一条蜿蜒的白色小蛇。

“谢、谢谢。”她攥紧叶子，低头不敢看他。

“你经常在校园里写生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图书馆后面的银杏林，这个季节不错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坐回钢琴前，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。

姜茶茶站在原地，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。

雨还在下，琴声再次响起。还是《致爱丽丝》，但这一次，旋律里多了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，忽然不想走了。

她悄悄在门边的长椅上坐下，把画板放在膝头，翻开速写本，开始画他。

琴声流淌，雨声淅沥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。少年转过身，目光越过琴凳，落在她身上。

姜茶茶慌忙合上速写本，脸又红了。

“我、我画着玩的……”她解释。

少年站起身，朝她走来。姜茶茶紧张得攥紧速写本，指节泛白。他在她面前停下，垂眼看她：“能看看吗？”

她鬼使神差地递过去。

少年翻开速写本，一页一页地看。她的画里有教学楼、有银杏树、有图书馆的窗、有操场上跑步的人。翻到最后一页时，他停住了——那是刚才画的弹钢琴的他。

“画得不好……”姜茶茶伸手想抢。

少年却合上本子，递还给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，在速写本的扉页上写了什么，然后重新递给她。

姜茶茶低头一看，是一行字：

“陆宸。高二（三）班。若弄丢银杏叶，我找你要回来。”
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抬起头，他已经走到琴房门口，侧脸对着她，说：“雨小了，快回去吧。”

说完，他推门离开。

姜茶茶抱着速写本，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过了好久，她才低头看手里的银杏叶。叶柄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段蓝色的丝线，细细的，像谁特意缠上去的。

她忽然想起，刚才他递叶子过来时，手指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正常久了一点。

雨真的小了。

姜茶茶走出音乐楼，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翻开速写本想再看一眼那行字，却愣住了。

扉页上除了他刚写的字，还有别的痕迹。

那似乎是……铅笔擦掉后留下的凹痕。

她把纸页侧过来，对着光仔细看。那些凹痕连成一片，隐隐约约可以辨认出两个字，反反复复，写了擦、擦了写，重叠在一起。

那两个字是——“茶茶”。

姜茶茶的名字。

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
抬起头，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，远处的银杏林在风里沙沙作响。她低头看手里的银杏叶，又看看速写本扉页上那些被擦掉的痕迹，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。

音乐楼二楼的窗口，一个白色身影静静站着，目送她离开。

陆宸看着那个抱着画板的女孩越走越远，直到消失在银杏林的拐角。他垂下眼，摸了摸自已发烫的耳尖。

她的耳垂上有一颗小痣。

和七年前一模一样。

那年在湖边，他失足落水，是一个小女孩跳下来救了他。她呛了水，被救上来时昏迷不醒，他守在病床边，看见她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黑痣，像一颗坠入人间的星。

他等了七年，终于等到她。

可她显然不记得他了。

陆宸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片银杏叶，和送给她的那片一模一样。这是他去年秋天在图书馆后面的银杏树下捡的，压了一整年，叶脉已经变得金黄透明。

他想起刚才她看自已的眼神——陌生、好奇、带着一点点慌乱。

她真的不记得了。

也好。

他合上掌心，把银杏叶贴在心口。窗外的雨彻底停了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琴键上，像洒了一层碎金。

他重新坐回钢琴前，手指按下一个音符。

这一次，他弹的是自已写的曲子。没有名字，只有一段旋律，反反复复，像一个走不出的循环。那是七年前，他躺在病床上，看着隔壁床昏迷的小女孩时，在心里哼出的调子。

弹完最后一个音，他翻开琴凳上的速写本。

那是她的本子。

刚才还给她的是另一本——他抽屉里有一模一样的。这本是她慌乱中遗落的，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：姜茶茶，高二（一）班。

他打开第一页，看见一行清秀的字：

“想画遍世界。”

陆宸的嘴角微微扬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笔，在那行字下面，轻轻写了一行小字：

“想陪你看世界。”

写完，他把速写本合上，放回抽屉最深处。

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像无数只金色的手在挥动。

这个秋天，好像要发生什么了。

姜茶茶回到教室时，林小满一把拽住她：“你去哪儿了？淋成这样！”

“躲雨。”姜茶茶坐下，把画板放到桌边。

林小满眼尖，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银杏叶：“哇，好漂亮！哪儿捡的？”

“别动！”姜茶茶抢回来，小心翼翼夹进速写本里。

林小满眯起眼，凑过来：“有情况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！”林小满指着她的耳朵，“你耳朵红得能烫鸡蛋了！”

姜茶茶捂住耳朵，低头假装看书。可脑子里全是那个弹钢琴的少年，还有他递银杏叶时凉凉的指尖。

“诶，”林小满用胳膊肘捅她，“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？”

“才没有！”姜茶茶瞪她。

林小满嘿嘿笑：“那你耳朵红什么？”

姜茶茶不理她，翻开速写本想假装画画。可翻开的第一页，就是那行字：“陆宸。高二（三）班。”

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
陆宸。

原来他叫陆宸。

她用手指轻轻描过那两个字，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
窗外，有风吹过银杏林，金色的叶子簌簌落下。

放学时，姜茶茶特意绕路经过高二（三）班。

教室里已经没人了，只有值日生在扫地。她站在门口往里看，想找到他的座位。

“找谁？”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
她吓得转身，就看见陆宸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抱着一摞书，正看着她。

“我、我……”姜茶茶结巴了，“我是来还你笔的！”

她随口编了个理由，从口袋里掏出笔递过去。

陆宸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笔，又抬起眼看她。

那眼神，姜茶茶看不懂。像是有话想说，又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
“送你了。”他说完，绕过她走进教室。

姜茶茶站在原地，握着那支笔，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。

她低头看笔，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：

“G.C.”

是“茶茶”的缩写，还是“宸”的缩写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忽然很想画点什么。

回到宿舍，她翻开速写本，画了一下午。画的是琴房的窗、钢琴、窗外的雨，还有那个弹钢琴的少年。画完最后一笔，她把那片银杏叶夹进这一页，合上本子，抱在胸口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，银色的光洒在窗台上。

姜茶茶望着月亮，忽然笑了。

这个九月，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。

而此时，男生宿舍里。

陆宸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舍友们都睡了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块。

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本速写本——姜茶茶落下的那本。

翻开第一页，是她写的“想画遍世界”，和他偷偷写下的“想陪你看世界”。

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，忽然想起七年前，她躺在病床上，小小的脸惨白，却还在对他笑：“你别哭呀，我不疼。”

他当时没有哭。

但现在，他的眼眶有点酸。

合上速写本，他轻声说：“茶茶，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。”

月光静静流淌，像无声的河流。

有些缘分，从初见那一刻就注定了。

只是他们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