陇右掘丘人
,我们已经踩进了断云峡的阴地界。,黑得没有层次,像一桶墨从头浇下。。,又冷又黏,刮在脸上不疼,却往骨头里钻。,像土底下埋着的人在叹气。,连猎户都不敢走。,稍一偏脚,就是深不见底的黄土沟。,手里的风灯蒙着黑布,只敢露一条细光。
掘丘的人都懂,夜路亮灯,等于给坟里的东西报信。
小七缩在中间,瘦小的身子抖个不停。
他天生一双听阴耳,三里外虫挪鼠动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可此刻,他脸白得像纸。
“拾哥……”他声音发飘,“我听不到活物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……没有鸟,没有虫,没有野兽,连风都像是被堵住了。”
我没应声。
怀里那半块青砖,越来越凉,冰得胸口发疼。
越靠近断云峡,阴气越重。
这片黄土下埋了太多人,乱葬岗、枯骨坑、无名尸,几百年的阴气压在一起。
寻常人站一会儿都要头晕,我们却是往最阴的地方钻。
走夜路最凶的,从来不是明面上的东西。
是跟着你,却不让你看见的。
“停。”
我忽然开口。
老墨和小七瞬间僵住,连呼吸都停了。
黑暗静得可怕,三个人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撞在耳边。
“拾哥……”小七牙齿打颤,“后、后面……有声音。”
我没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别回头,别出声,别跑。”
可那声音,已经清清楚楚贴在身后。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踩着我们的脚印走。
不远不近,刚好三尺。
老墨攥紧铁铲,指节发白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是野兽。”我沉声道,“野兽不会学人走路。”
小七快哭了:“是土鬼……村里老人说,回头就被拖进土里……”
我们停,它停。
我们走,它走。
像钉在身后的影子。
老墨憋不住,猛地就要扭头:“老子今天——”
“别回头!”我一把按住他。
晚了。
老墨猛一转头,风灯微光扫过身后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荒草、黄土、黑漆漆的沟。
“怪了……”老墨皱眉,“明明有声音,怎么没人?”
小七抖得站不稳:“它躲起来了!它不想让我们看见!”
我盯着空无一人的后路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有些东西,不是看不见,就不存在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老墨手里的风灯,忽地一声变了。
火苗一缩。
昏黄的光,瞬间变成淡绿色。
绿幽幽,冷森森,在黑夜里一闪。
小七“啊”地一声尖叫,差点瘫在地上:
“绿灯!是睁眼坟的绿灯!”
我心头一紧。
村里最凶的传说,此刻应验在眼前:
夜里看见绿灯,是坟里的东西,看**了。
老墨手忙脚乱拍灯:“怎么回事!这灯好好的——”
我按住他,死死盯着那抹绿光。
灯光照在我们三人脸上,一片铁青,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**。
下一秒。
啪。
风灯灭了。
彻底黑了。
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灯……灯灭了……”小七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老墨摸出火折子就要点。
“别动。”我按住他。
黑暗里,我缓缓低下头。
借着天边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,我看向脚下。
只一眼,我头皮瞬间炸开。
黄土上,多了一行脚印。
不是我们的。
很小,很窄,赤足小孩的脚印。
泥印新鲜**,一步一步,从荒沟深处伸过来,直直排到小七的脚后跟。
就像——
有个小孩,贴着小七的背,跟了我们一路。
小七浑身发抖,带着哭腔:
“拾哥……我背后好凉……好像有人贴着我……”
我心脏狂跳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睁眼坟最凶的一条传说,我从小听到大:
进峡先遇小鬼脚印,跟上谁,谁死在坟里。
黑暗里。
那轻轻的脚步声,再次响起。
沙沙……
就在小七身后。
近在咫尺。
老墨也听出来了,声音发紧:“在、在小七后面!”
我一把抓住小七的胳膊,沉喝:“往前走,别回头,别停!”
我们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冲,不敢跑,不敢慢,不敢回头看。
身后那脚步声,依旧不紧不慢跟着。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像赤脚踩在土上。
像小孩跟在后面。
小七吓得哭腔都憋住了,浑身发抖:“它还在……它还跟着我……”
老墨咬牙:“要不我回头一铲子——”
“你一回头,它就敢扑上来。”我冷声道。
掘丘的规矩,夜路遇阴,一回头,三魂丢七魄。
我们不敢停,一直往前冲,不知走了多久,直到前方隐约出现一点黑影。
是座破庙。
“进去。”我低声道。
老墨一脚踹开破庙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我们闪身进去,立刻把门关上,背靠门板,大口喘气。
黑暗中,三个人的心跳像擂鼓。
小七抖着嗓子:“它、它跟进来了吗?”
我没说话,耳朵死死听着外面。
外面静了。
那脚步声,消失了。
老墨松了口气,抹了把额头冷汗:“**……差点把命丢在路上。”
小七缩在角落,依旧害怕:“那脚印……真的是小鬼吗……”
我蹲下身,摸了摸地面。
土是凉的,带着一股阴湿味。
这座庙,一看就荒废多年,神像歪倒,供桌碎裂,墙角结满蛛网。
可就在这时,小七忽然“呀”了一声,指着神像方向,浑身僵硬。
“拾、拾哥……你看那神像……”
老墨立刻举起风灯,重新点亮。
灯光一晃,照在神像上。
我只看一眼,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。
庙里的神像,没有脸。
脸上光溜溜一片,没有五官,只有平滑的黄土。
像被人生生挖去了脸。
而神像前的地面上,清清楚楚——
印着一行小小的赤足脚印。
和路上那串,一模一样。
它跟着我们进来了。
小七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,指着墙角,声音发颤:
“墙、墙上……”
我转头看去。
破庙的土墙上,密密麻麻,全是指甲抓出来的印子。
一道又一道,深嵌土墙。
像是有人在里面,疯狂抓墙,想逃出去。
最中间的位置,有一行浅浅的字,像是用指甲刻的:
要入睁眼坟,先留一双眼。
老墨脸色彻底白了。
我站在原地,后背冰凉。
路上的小鬼脚印。
灭了又绿的风灯。
无脸的神像。
满墙的抓痕。
所有传说,全都在往一个方向指——
断云峡那座坟,不是在等我们。
是在等陈家,***人。
我刚想开口。
庙门外。
一声极轻、极细、像小孩一样的声音,幽幽飘进来:
“拾哥……
等等我呀……”